2019年「Libra」是暂缓还是搁浅?

019年「Libra」是暂缓还是搁浅?"

文 │《中国经济周刊》首席评论员钮文新、驻欧特约撰稿人张承

2019年「Libra」是暂缓还是搁浅?

插画:《中国经济周刊》美编 孙竹

最新的消息是:北京时间10月23日,Facebook(脸书)的CEO马克·扎克伯格单挑美国国会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告败”,6个小时的争辩,扎克伯格未能打消国会议员们对Libra的疑虑重重。会后,美财长姆努钦正式宣布:推出加密数字货币Libra的计划尚不成熟。加之欧元区和G7集团的一致反对,Libra计划实际已经搁浅,扎克伯格跟随姆努钦宣布:Libra计划推迟发布。推迟到何时?没有时间表。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仅仅24小时之后,中共中央政治局就区块链技术发展现状和趋势进行第十八次集体学习,习近平总书记在此强调,区块链技术的集成应用在新的技术革新和产业变革中起着重要作用。我们要把区块链作为核心技术自主创新的重要突破口,明确主攻方向,加大投入力度,着力攻克一批关键核心技术,加快推动区块链技术和产业创新发展。

其实,扎克伯格在国会听证时多次重申:中国金融支付技术正在超越美国。他说:我们需要讨论不创新的风险,尤其要考虑中国央行的数字货币,如果中国金融系统成为越来越多国家的标准,那未来美国很难实施制裁和各种保护措施。

也许扎克伯格的担忧并不为过,中国法定加密数字货币(DC/EP)已经进入测试与改进过程。

Libra冲击波

把时钟拨回至2019年6月18日。这一天,以Facebook为首的“Libra(天秤币)协会”发布所谓“白皮书”称,全球28家金融支付巨头共同研发的一种加密数字货币——Libra将于2020年上半年正式发布。震撼的是:Libra分明就是在区块链技术基础上派生出的、全新的“超主权货币”概念。所以,Libra受到世界各国的高度关注。

面对Libra,美国总统特朗普的第一反应是:“在美国只有一种真正的货币,而且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大。迄今为止,它是世界上最主要的货币,而且它将永远保持这种地位,它叫美元。”很显然,特朗普担心Libra挑战“美元地位”。

6月19日,Libra公之于众的第二天,美联储主席鲍威尔称:Facebook推出Libra之前已和美联储进行了沟通。鲍威尔认为:Libra很可能会取代传统货币,并对其抱有很高的期望。鲍威尔的期望是什么?没有明示,但被国际社会广泛猜测,并引发对Libra劈头盖脸的痛斥。或许是迫于压力,7月11日,鲍威尔在接受媒体询问时回应:在一些外界严重担忧的问题得到解决之前,Libra计划将“无法推进”。

美国财长姆努钦在7月15日的一次新闻发布会上表示,Libra可能被洗钱或被恐怖分子利用,这是国家安全问题。他说:比特币等数字货币支持的网络犯罪、逃税、敲诈、贩毒、贩卖人口等非法活动,规模已达数十亿美元。所以,“财政部的金融犯罪执法网络将对比特币、Libra或其他加密货币的交易实施最高检查标准”。

当地时间7月17日,在法国召开的G7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上,德国财长舒尔茨认为“Libra发行计划似乎考虑不周”,它存在明显的数据安全问题。他说:我相信我们必须迅速采取行动,而Libra不能在没有解决所有法律和监管问题的情况下继续进行。舒尔茨的观点最终变成G7共识:针对Libra,各国有必要就数字货币的出现迅速采取行动。担任此次峰会轮值主席国的法国要求欧洲央行执行委员会成立“特别工作组”,调查像Libra这样的加密数字货币。法国央行行长勒梅尔说:我不希望Libra成为主权货币。Facebook拥有超过10亿客户,它们做出的任何决定都可能产生系统性影响。我们不能让那些为私利服务的公司拥有主权国家才该拥有的属性。我们必须采取行动。

G7央行一致认为,如果Facebook想要获得存款(用户购买Libra必定形成“保证金存款”),那就必须拥有银行牌照,受到与银行一样的严格监管。此外,由于金融业规定支付公司必须掌握其客户的基本信息,因此加密数字货币允许匿名交易是行不通的。日本央行行长黑田东彦表示:鉴于Libra可能对全球经济产生的巨大影响,G7将来应当涵盖更广泛的监管。如果Libra寻求全球使用,各国必须拿出全球范围内的协调监管的回应措施。

10月18日,欧洲央行执行委员会“特别工作组”发布报告称,如Libra这样的稳定币会给全球金融体系带来巨大风险,但它们在支付领域具有很大潜力。不过,该报告确认:如果没有充分解决相关挑战及风险,G7将不允许任何全球性的加密数字货币计划的启动。加之此后美国财长姆努钦的否定态度,Libra搁浅。尽管如此,Libra带给全球金融业的“冲击波”十分剧烈,它让几乎所有金融头面人物“不得不为此表明自己的态度”。

关于加密数字货币

比特币是Libra的“前哨部队”吗?至少人们有这样的猜测,至少比特币让人们认识了区块链技术和“加密数字货币”。那到底什么是数字加密货币?鉴于大量专业技术术语很难解释,所以我们不妨从功能角度去做番理解,虽不能100%准确,但能通俗些。

所谓加密数字货币,其实是一种基于区块链技术的“新型记账方式”。过去,A把一笔钱支付给B,B再把钱支付给B1、B2、B3……;B1又把钱付给C1、C2、C3……;……。如此几层扩散下去,尽管钱的总量不变,但这笔钱在哪?谁拿了多少?可以簿记,但账目太多,不仅经常出错,而且过程中如有现钞支付,那理论上可以追索的账目实际很难追索,无人保证100%准确。

使用区块链技术情况变了。第一,在“特点人群”中不存在现钞交易;第二,任何一笔钱都被编号,每位使用者不同,而且不管在系统中转移多少个账户,这笔钱曾经的“交易记录”无法抹去,可随时查证、统计;第三,支付从银行间复杂而高成本的过程,转变为“点对点、低成本”过程;所以简单而言,数字加密货币就是一长串数字,数字中留存着所有的使用者信息。传统货币只有对钱数的记账而没有“谁用过此钱的记忆”。

这样一种货币记账方式衍生出一系列功能:第一,任何“特定人群”,只要大家愿意且有能力,都可在“群中”构造一种“支付工具和记账方式”,并通过它实现“群内个体”彼此间交易,于是产生一种货币职能;第二,如果“特定人群”公认一套规则,守者奖、违者罚,就可约束群内的信用行为;第三,“群内个体”地位平等,没有处于“支配地位”的中心,所谓“去中心化”。有此三条,大致就构成了“基于区块链技术的加密数字货币”。

加密数字货币自然衍生出的重要特点:第一,透明度高到极致,“群内个体”都会知道谁守规,谁违约,从而形成强大的自律机制;第二,群内货币发行成本极低,自行建立起的货币“独立王国”;第三,“群内个体”未必属于同一国家,这使加密数字货币天然具有“跨境结算”功能。

正因上述特点,许多国家、尤其是大型经济体的政府,对于“乱建群”、“乱发数字货币”的行为保持谨慎态度,甚至严加管制,谨防其冲击原有货币和金融体系。

Libra:比特币的升级版

同样是基于区块链技术的加密数字货币,Libra应当是比特币的升级版。它具备了价值尺度、流通手段、支付手段、贮藏手段和国际货币——全部货币职能,但比特币不能体现全部货币职能。比如,比特币与美元之间的比价大起大落,这说明,比特币价值模糊。但Libra则大不一样。

首先,比特币的发明人中本聪是个隐身人,仅凭技术派生信用;但Libra却是真实的互联网巨头Facebook牵头打造,背后是VISA、eBay、PayPal、万事达等28家国际级金融科技企业组成的联盟(协会),其信用水平比特币难以匹敌。同时,这些公司为Libra提供了无限的应用场景,比特币更无可匹敌。

其次,比特币找不到“传统意义上的公允价值”,但Libra和“一篮子传统货币”直接兑换。如果被使用,每一个单位的Libra背后都有“一篮子传统货币”或“一篮子金融资产”所代表的公允价值。德国《明镜》周刊9月23日报道:Libra给出的“一篮子货币”为美元50%、欧元18%,日元、英镑和新加坡元分别为14%、11%和7%。10月23日,扎克伯格宣传“Libra单一挂钩美元”。

第三,比特币只有少数人认同,甚至带有“游戏”色彩,但Libra是真正的货币,一开始则直面近30亿人群,超越全球所有单一主权货币规模。

第四,因比特币价值模糊,所以市场表现大起大落,充满投机性;但Libra必将围绕“一篮子金融资产”的价值变动,其稳定性远非比特币可比。

第五,除非国家政府承认,否则比特币无法在商品交易中使用,货币流通行差;只要某国传统法币被Libra的“货币篮子”接受,市场确认法币与Libra之间的比价关系,那Libra将自然而然地成为这个国家“另类法币”,并很容易获得公众接受。

第六,Libra一旦成为某国流通货币,那Libra肯定获得在该国的金融投资权,比如购买债券;如果Libra价值以其背后的资产价值为基础,那这些金融资产的升值将导致Libra随之升值,这个升值预期会召唤更多社会公众买入Libra,最终整体取代传统法币。

第七,比特币是开放系统,谁想买就买(入群),谁想卖就卖(退群),毫无约束;但Libra的“封闭性”很强,其“货币篮子”不是谁想进就能进、谁想出就出,这实际是“国际货币公约”性质。这样的封闭性,势必排斥一些国家的法币,颠覆已有国际货币体系。

第八,比特币是发行人直接面向公众的“单层结构”,但Libra是“双层结构”,即Libra协会(发行人)并不直接面向公众,而是通过VISA、eBay、PayPal等28家机构间接面向公众。这是一个进步?至少,它可以使巨大交易“并发量”分散给“极具能力的机构”,大大降低了Libra的基础设施建设成本。

Libra霸权

民间公司发行的货币可以取代政府信用背书的法定货币?这没什么不可能。了解货币历史的人都知道,货币天生就是民间现象,政府信用背书的货币出现得很晚。比如,黄金作为货币的帝国时代,皇帝是国家的符号,政府还未诞生。那时,黄金在欧洲乃至世界许多国家都是流通货币,并无国家政权的专属特征。

正因如此,加密数字货币的“民间化”应当属于货币发展历程中的“否定之否定”,而Facebook主帅——扎克伯格之所以敢于构造Libra这样一种“新型国际货币”,恐怕也正是这个时代的产物。实际上,从以上和比特币的对比中我们看到:“Libra协会”更像“另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而Libra则是“另类特别提款权”。IMF设立的特别提款权(SDR)只是一种记账货币,而非真实的交易货币,但Libra却是实实在在的交易货币,因此它必然派生“新的货币霸权”。

记得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中国央行时任行长周小川提出:世界需要研究以SDR改革现行国际货币体系。明摆着就是希望“以SDR取代单一美元核心”,因而引起巨大的国际反响;当年,构造SDR的美籍比利时裔经济学家罗伯特·特里芬之所以提出SDR,实际也是希望以此取代“单一美元为核心的国际货币体系”,并破解所谓“特里芬困境”。

稍微回顾历史是想说:如果有一种货币能达到特里芬设计SDR时所希望的效果,那将是国际货币史上一件天翻地覆的大事。它将意味着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被“Libra协会”取代,而“Libra协会”构造的“另类特别提款权”也将重构国际货币体系。

鉴于Facebook对美国当局的言听计从,而且基于中美关系的特殊时期,“Libra货币篮子”极有可能“长期排斥人民币”,而使人民币加入SDR的一切努力付之东流,甚至把人民币国际化水平大幅拉低。当然也没那么容易。尽管美国国内支持Libra的人不在少数,但Libra的霸道则是全世界其它国家都不愿看到的“德性”,尤其是欧元区和广大发展中国家更是对此深恶痛绝。何况,VISA、eBay、PayPal、万事达等28家国际级金融科技企业都在中国有着巨大的利益,它们真愿意放弃中国市场?明智的PayPal已经宣称:它们希望退出“Libra协会”。

基于区块链技术的Libra无论如何都将带有“天生的去中心化”特性,这必将对各国央行的货币政策构成强大的冲击,这是各国央行根本无法接受的情况。不要相信所谓“人人平等的去中心化”,实际上,区块链技术在去化传统货币中心——央行的同时,它却建立了以加密数字货币发行人自己的中心,因为它有权制定和修改规则。

可能部分、甚至全部取代本币?可能给国际货币体系带来巨大风险?可能被不法分子利用?可能逃避所有金融监管……这一系列可以想见的强大功能必然招致各国货币当局的忧心。所以,Libra的搁浅有其必然性,但它在规则设计上带来的启发,是否会让美联储直接设计出“类似的Libra”?至少我们看到,美联储已经开始行动了。据美联储主席鲍威尔透露,美联储正在加紧研究加密数字货币。

8月23日,在美联储年度杰克逊霍尔研讨会上,英国央行行长马克•卡尼提出一项彻底改革全球货币体系的激进提议:将以一种类似Libra的虚拟货币取代美元作为储备货币。可见,Libra虽然搁浅了,但“类Libra”的冲击还将持续,而且终将会有一天成为现实。实际上,欧元区对加密数字货币(稳定币)的研究也在紧锣密鼓。

中国数字法币:DC/EP

面对Libra冲击波,中国相对从容。因为,2014年在时任中国央行行长周小川的主持之下,中国的法定加密数字货币(以下简称:数字法币)踏上研发之路。那年,发布5年之久的比特币在中国走热,随之,狗狗币、莱特币、比特股、瑞波币、元宝币、点点币等近200种所谓加密数字货币冒出中国市场,热闹非凡。2017年,中国证监会就ICO(加密数字货币首次发行)的监管问题征询社会意见,剑指其中的传销诈骗行为。从此,加密数字货币受到严厉管制。

但央行数字法币研究一直在进行,这种数字法币名称:DC/EP。其中,DC是“数字货币”的英文digital currency的缩写;EP则是“电子支付”英文electronic payment的缩写。目前为止,DC/EP应当是全球唯一基于国家主权信用的“数字法币”。

Libra发布前,DC/EP非常低调。2016年6月,以区块链技术为基础的数字法币系统搭建完毕,并进入小范围应用测试;2017年5月,央行成立数字法币研究所,同时成立央行金融科技委员会。直至2019年6月19日Libra“白皮书”发布,DC/EP高调浮出。2019年8月10日,中国央行支付结算司副司长穆长春在中国金融40人伊春论坛上完整地公布了DC/EP的相关信息。

总体看,DC/EP绝无Libra那样的攻击性。应当说,DC/EP很平和,因为它沿袭了央行传统的货币发行和控制机制;DC/EP很内向,因为它专注于国内,对境外金融市场与现行国际货币体系不构成任何冲击。因为DC/EP只作为多种支付技术之一,所以与所有其它支付方式并行不悖。

具体而言,除区块链技术外,DC/EP的技术路线图大致为四个关键词:双层结构+技术中性+现金替代+100%保证。双层结构:央行不直接面向公众发行DC/EP,而是透过“合格的商业银行”面对公众;技术中性:央行接受多种支付结算技术,不强行要求商业金融机构采用DC/EP;现金替代:央行将DC/EP计入M0(现金),属于可以直接控制的基础货币范畴;100%保证:为DC/EP不影响基础货币数量,央行要求DC/EP的使用者交纳100%的保证金。

“双层结构”好处很多:第一,公众对DC/EP存取不致使央行被动投放或回笼货币,不干扰货币政策;第二,分解交易“并发量”,降低央行基础设施要求;第三,避免公众储蓄向央行集中(央行不可能倒闭,信用等级远高于商业银行),从而挤出商业银行存款和引发商业银行流动性危机;第四,迫使商业银行开展DC/EP使用研究,强化中国DC/EP研究实力,并使DC/EP优化发展;第五,分散了技术风险、操作风险和商业风险。第六,确保法定货币的中心地位,确保并加强了央行宏观审慎和货币调控职能,确保货币政策有效传导;第六,强化央行对反洗钱、反恐等违法违规资金的辨别能力,使央行监控更具“穿透性”。

按照DC/EP的设计,未来老百姓到商业银行存款则多了一种选择——建立数字账户,但是否会像普通账户一样获得利息?现在没有具体信息。但有一点可以期待:如果有人向你借钱,你拉他一起开设数字账户,再从数字账户给对方划款,这可以防止赖账。

监管!监管!

“Libra必须从一开始就坚如磐石,否则就不要开始”。英国央行行长的这句话代表了全球金融管理者对数字货币的共识。实际上,基于区块链技术的数字货币的确为金融监管提出了重大障碍,关键在于:监管者是否需要、又如何进入到“区块内部”?进入之后扮演怎样的角色?“区块内部”的金融规则谁来制定?如何制定?谁将担当监管角色等等这些问题,现在显然无法回答。但可以肯定,监管者不进入“区块内部”就无法监管,而进入又没有法律依据。

有关加密数字货币监管方向的最新进展发生在9月24日。据报道,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主席克莱顿公开表示:不准备将Facebook旗下加密数字货币Libra看作是证券。这或许是个重要信号:未来加密数字货币的监管或许将归入中央银行的工作范畴?

当然,还有一个更为复杂的问题。鉴于加密数字货币的“跨境天性”,未来各国金融监管如何配合?在同一系统中,各个国家监管机构各自如何定位,又怎样合作?另外,那些被排斥的国家如何监控本国公民“非法使用它国数字货币”?对外贸易中是否允许所有数字法币进行结算?是否应当承认、或在什么条件下承认它国加密数字货币?如果它国数字法币属于外币范畴,监管者是否需要进入区块?如何进入?各国不同的监管规则如何协调?毫无疑问,加密数字货币的监管是人类金融监管史上前所未有的重大挑战。

面对挑战,欧洲反应剧烈,2019年7月之后,法国率先宣布“要对在法国市场收入超过2500万欧元和全球超过7.5亿欧元的数据公司征收3%的数字费用”。显然,Facebook、亚马逊等“Libra协会”成员将是政策最大损失者。随之,奥地利、英国、西班牙和意大利等也表示“将采用同样政策”。据媒体8月14日报道称,美国计划调查法国等欧洲国家对美国科技公司的收费计划。问题是:欧洲的举动是否可以抑制美国科技巨头“极具攻击性的产品研发”?

编审 | 郭 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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